被遺忘的村莊 The Forgotten Village // 石山腳 Sungai Siput Selatan
“大家好,我叫志强,我叫秋云,石山脚欢迎你。”循着这句朴实的问候,我们走进了位于马来西亚霹雳州怡保的石山脚(Sungai Siput Selatan)——一座被群山环绕、藏在时光深处的华人新村,人们也亲切地称它为“被遗忘的村庄”。从怡保沿联邦大道往金宝方向行驶,抵达也南村前转入左侧道路直行,便能抵达这座名副其实建在山脚下的村落,它风景如画、环境清幽、空气清新,与邻近因盛产螺而得名“Sungai Siput Utara”的和丰相映成趣。
石山脚的历史久远得超乎想象,它是一座拥有超过160年历史的华人新村,早在1862年便已存在,比1886年开埠的金宝还要早二十余年。早年未改路之时,这里是开车南下吉隆坡、北上怡保的必经之路,曾经的大街商铺林立、人来人往,繁华一时。可随着交通格局的变迁,主干道改道,这座村落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,如今的大街只剩下几间店铺,却依旧保留着最朴实的人间烟火——清晨时分,菜贩会摆摊卖菜,唤醒村落新的一天。这次石山脚之行,多亏民宿老板志强的精心安排,不仅有丰富精彩的行程,还让我们有机会走进当地村民的生活,听他们讲述属于这座村落的故事。
大街上,74岁的冯强发(花名阿叻)经营着村里唯一一家传统杂货店,这间店是他从父亲手中接手过来的,至今已有约40年光景。阿叻是广府人,在石山脚出生长大,他回忆说,杂货店曾经代理过《南洋商报》《星洲日报》等多种中文报纸,还有马来文报纸《UTUSAN》《BERITA HARIAN》,最繁华的时候,一天能卖出上百份报纸。可随着时代发展,人们都习惯用手机看新闻,报纸的销量一落千丈,最多只能卖几十份,最后他们索性决定不再卖报纸。在大街后巷,还有一家68岁客家人经营的早餐店,这里各式面食应有尽有,板麵、猪肉面、鱼头米粉、烧肉面等应有尽有,其中老板做的野生生鱼鱼头米粉名气颇大,还需要提前预订。这位老板祖籍梅县,平时主要说广东话,虽然不太会说客家话,却能听懂,他告诉我们,整个村子大约有百多户居民,如今仍有人居住的约80户,总人口约160人。由于村落地处偏僻,需要绕道穿过一大片树林才能抵达,所以很少被外人熟知。
石山脚的特色,藏在好山好水之间,也藏在代代相传的信仰之中。村落的基础设施齐全,有篮球场、大会堂、儿童游乐场、学校和警察局,而距离村子一到两公里处的寿仙岩观音庙,更是村落精神的核心。这座庙宇建立于1874年,至今已有150年历史,比金宝古庙更为久远,见证了石山脚的兴衰起落。庙里的主神是观音,门口有两棵枝繁叶茂的姻缘树,还有一对清朝时代的钟鼓,距今也有150年左右的历史,弥足珍贵。每年农历二月十九、六月十九、九月十九这三个观音神诞,庙里都会准备斋菜,还会设置卡拉OK供善信娱乐,前来参加的人络绎不绝,不仅有本村人,还有来自也南新村、桂花村、双溪古月和务边等地的外地人。除此之外,庙里还专门留有空位,供善信放置更换下来的旧神像,藏着对信仰的敬畏与包容。我们遇到一位在庙里担任财政职务三十年的村民,他祖籍广东清远,平时说广东话,他带我们走过庙宇的每一个角落,细细讲述着这里的故事。
从观音庙返回新村的路上,我们偶遇了原住民捕捉蝴蝶做标本的场景,这种画面如今已颇为罕见。谈起石山脚的过去,村民们有太多感慨。这座新村曾有过繁华的黄金时代,上世纪70年代达到巅峰,当时全村有700多人,到处都是锡矿场,大约有十家锡矿公司,矿湖星罗棋布,大街上不仅有茶餐店、自行车店、家具店,甚至还有两三间吸食鸦片的店。一位村民回忆说,他的公公当年也曾吸食鸦片,而他自己十二岁小学毕业后,就开始帮人耕芭,种红薯、木薯、花生,还要除草,十五岁时进入矿场看管机械,一个月工资只有五十元,后来还曾经营过耕芭、种菜、养猪,甚至当过猪肉贩。那个年代的生活格外艰难,五分钱对他来说都弥足珍贵,父亲很少给他零用钱,一旦拿到,他就会小心翼翼地绑在衣服里面,用来买一支大大的冰淇淋。
艰难的生活里,也藏着最纯粹的快乐。村民们回忆,小时候一放学就会在村里四处乱闯,捉豹虎、采红毛丹、打小鸟,没有摩托车,只有自行车相伴。那时的娱乐项目简单却充实,打陀螺、撩屎棍、抛球、抛击铝罐子和香烟盒、滚球赢公仔纸,每一项都充满了乐趣,尤其是滚球游戏,实心的球滚进坑洞就能获胜,输的人要被赢家用球抛击,跑不快就会被打中,刺激又难忘。还有的村民喜欢打篮球、游泳,当时的废矿湖,就是他们最天然的游泳池,一群孩子在水里追逐嬉闹,无忧无虑。上世纪70年代,虽然没有太多流行歌曲,但他们也会唱《蔓莉》这类经典老歌,歌词至今还能熟练背诵;那时没有电视机,看电影是最奢侈的娱乐,他们会搭巴士去金宝的中山、大华、乐宫等戏院,一张戏票25分钱,巴士来回3角钱,再花3角钱买Cendol和肠粉,一块钱就能度过快乐的一天。年轻时,他们没有现在这么丰富的节目,一班朋友一起看电影,踏着自行车约会,简单而纯真。当时,一辆Thousand Minor(俗称“minor仔”的青蛙车)在村里可谓风光无限,一位村民就曾拥有一辆,平时用来载菜和杂物,有时也载村民出行,过年过节时,还会载着从外地回来的村民回家团聚。
石山脚的村民来自五湖四海,祖籍各有不同,有番禺、广西、广东古冈州(四邑)等地,他们带着家乡的语言和习惯,在这座村落里扎根。87岁的村民祖籍番禺,75岁的村民祖籍广西,还能说出“你吃了饭吗?”“拿个水蒙来啦”这类广西方言,其中“水蒙”就是洗澡用的毛巾;70岁的村民祖籍广东古冈州,属于四邑人士,如今统称广府人,他还能说出“骑马过海”这类家乡口语,虽然不清楚具体含义,却是祖辈流传下来的印记。在这些村民中,还有不少有功人士,冯强发先生就是其中一位,他在霹雳金宝石山脚新民华小总共担任了19年董事长,上世纪80年代还获得了林连玉精神奖。他回忆说,当年学校学生人数稀少,面临关闭的危机,他和家教协会、董事会的成员一起,出钱出力前往山上的原住民村落,招收先努依人(Senoi人)孩子来学校上学,才让这所华小得以延续。这些原住民村落距离新村有四到六英里远,如今生活条件好了,原住民们会骑摩托车送孩子上学。冯先生还曾促成一位华人与原住民女孩的婚事,并在2004年受封PJK奖状,这些经历,都是他一生的骄傲。
石山脚新民华文小学是村落里唯一的小学,成立于1913年,到2024年已有111年的历史,是一所被群山环绕、环境优美的微型小学。学校董事长洪金友告诉我们,上世纪70年代,学校学生人数曾高达120人,后来由于人口外流,学生人数逐年减少,如今只有32名学生,其中华人学生8名、马来学生5名、依班族学生1名、原住民学生18名,而老师加上校长共有11位。学校配备了电脑室、多媒体教室、图书馆、食堂和厕所,与普通小学无异,还获得了教育局7万元拨款用于装修厕所,之前也花了5万元修建了老师停车棚。洪金友先生坦言,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学校能有好的将来,有更多学生前来就读,不希望这所百年老校因学生不足而被迫关闭。
石山脚的自然风光与种植业,也藏着村落的生机与希望。第二天清晨,志强带我们来到山脚湖边欣赏晨景,湖光山色相映成趣,白鹭在树上休息,各类鸟儿在阳光下嬉戏,耳边环绕着鸟语,风景美不胜收。进村大路旁,有一片约5英亩的竹林,竹树种植在油棕树之间,走进其间,颇有武侠片的氛围。这片竹林的老板张幸园是河婆人,竹林是他从父亲手中接手的,父亲当年经营竹林长达十五年。张幸园告诉我们,竹笋是季节性农作物,产量受天气影响较大,还要防范竹鼠、山猪等动物破坏,种植难度不小。石山脚的气候适宜,这里的竹笋都是零农药、零化学肥料的有机产品,品质上乘。他种植竹笋的契机,是当年去台湾旅行时尝到了美味的竹笋,又在朋友的介绍下了解到竹笋的医疗功效,便决定回到家乡种植竹笋。这种竹笋其实是马来西亚或泰国当地品种,被称为甜龙笋,每年六到八月是产量最好的时候,大多销往吉隆坡和怡保市场。竹笋的吃法多样,清炒能尝到原味,焖煮、煲汤、做点心都很合适,一条竹笋从头到尾都能利用,尾巴可用来做沙拉生吃,中间部分适合炒或焖,头部较老的部分可用来煲汤。张幸园希望马来西亚能进一步推广竹笋,还建议将竹笋做成罐头,让人们全年都能品尝到竹笋的美味,只是罐头竹笋的维生素含量会比鲜笋低一些,而鲜笋最好在两天之内食用,才能尝到最鲜甜的口感。
张幸园还向我们介绍了河婆人的由来,他们是从中国潮州揭西县移民而来,在马来西亚的金宝和美里有不少同乡,只是口音略有不同。在当地,还有一种名为“半山客”的群体,是福老客与河婆客相邻而居后逐渐演变而来,口音介于客家人与潮州人之间,颇具特色。下午,我们走访了村里的莲花池,恰逢莲花朵朵盛开,娇艳夺目,莲花凋谢后,会结出饱满的莲蓬。志强一时兴起,走进莲花池摘莲蓬,水波荡漾间,颇有“出水芙蓉”的意境,也让我们感受到了乡村生活的随意与自在。
上世纪70年代锡矿业鼎盛时期,石山脚曾有两百多个锡矿湖,如今大部分矿湖已改为养鱼场,矿湖之间的空地则用于农耕。我们走访了其中一个鱼塘,见到了工人收网、筛选鱼类出货的场景,这里偶尔还会有四脚蛇等动物出没,为平静的渔场增添了几分生趣。一位塘主年纪已大,却依旧坚持亲力亲为喂鱼,他与另一位村民赖叔是一起长大的,两人情谊深厚,见证了村落的沧桑变化。
志强和太太秋云打理的民宿,是石山脚一道温暖的风景。这间颇有格调的民宿目前还是半公开式,只租给熟客和朋友,民宿后花园正对着一片莲花池和一座大山,山清水秀的环境能让人忘却城市的烦恼,身心愉悦。2011年,志强放弃了吉隆坡的生活,举家搬到石山脚,只为给孩子一个亲近大自然的成长环境。我们在民宿度过了两个夜晚,晚餐都是用竹林老板赠送的竹笋制作的,邻居林先生还连续两晚前来加菜,朴实的善意,温暖了整段旅程。
这座被遗忘的村落,也曾经历过令人痛心的大事件。大约在1996年,村落附近原住民村的万尧地区突然遭遇山洪爆发,洪水肆虐,带走了三十多条人命,一直冲到下游石场附近的桥梁,成为村落难以磨灭的记忆。大约十年前,由于森林过于干燥,整座山发生火灾,山体被烧得通红,消防车队连续多晚驻守,才最终扑灭火灾。谈起村落的前景,不少村民都颇为悲观,一位村民坦言,随着人口越来越少,外劳(大多是缅甸人)数量甚至超过了本村人,鱼塘里的工人几乎都是缅甸人,他认为石山脚只会继续没落,前景堪忧。冯强发先生收藏的剪报中,有一篇报道让人颇有感触,也让我们希望,有更多人能关注到这些即将消失的小村庄,希望石山脚这座藏着百年历史与人间温情的村落,不会被世界永远遗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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