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留痕的小村庄 A Storied Village // 葫芦顶 Pertang
葫芦顶,是一个位于森美兰州Jelebu(日叻务)镇附近的小村庄。我们早上抵达的时候,先去了一间历史悠久的茶餐室吃早餐,这次行程得到了村长和几位村委的热情接待。所谓巾帼不让须眉,这个村子现任的全部村委都是女性,十分令人敬佩。这间茶餐室由海南人经营,所以会提供我们熟悉的海南面包和海南咖啡,茶餐室的顾客除了本地华人村民之外,还有附近村子的Temuan(特穆安)原住民前来帮衬。
这间茶餐室名为南兴,早在60年代就已经存在,而这个地址在1935年至1937年之间,曾经办过大规模的补习夜校,也是育侨华小六次迁校的其中一个地点。在百多年前,早期搬到这里的人都以农耕为生,当时交通系统简陋,农民耕种出来的农作物,需要骑自行车趁早载到Kuala Klawang(瓜拉克拉旺)去卖。由于十几英里的泥路曲折难行,卖完货回来都已经是下午或者傍晚了,所以早期的人就用了马来语“PETANG”(意为“下午”)作为这个地方的名字。后期在英殖民地时期,英国人就加了一个“R”在其中,以方便发音,而中文地名“葫芦顶”,就是来自客家话的拼音——Plu(葫芦)、Tang(顶)。
我们这个村子其实很小,是一个传统的华人村,而且是有着一百年以上历史的传统村落,大约有三百户人家。不过现在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小孩,年轻人都到外地去工作了。村里人的生活都很简单、很朴素,居民大多以农业为生,主要是割胶、种植油棕、榴莲,还有一些瓜果蔬菜之类的作物,靠这些农业维持生计。村里养鱼的人很少,以前只有一家,后来又多了两家,就算现在有三个渔场,也只有三家人在经营,其他的农民都还是以农耕为主。
这次行程最令我们开心的,就是结识了一位葫芦顶人Max Wong(黄欣豪)。虽然他常年在新加坡生活,但依然热心地为我们安排住宿、提供村落相关的资料,而且他亲切的父母还当了我们的向导,带我们深入了解村子。割胶,是我一直都很想体验的一个农业活动,因为以前我的奶奶和姑姑都是割胶的,只不过当时我年纪太小,没有机会去橡胶园亲身经历。以前割胶需要在凌晨三四点就出门,当我在现场亲眼看到胶汁慢慢一滴一滴流落到胶杯里时,才真正体会到,割胶确实是一项非常费时又辛苦的行业,也同时明白了当年长辈们为我们付出的辛劳。
不只是辛苦,一般来说橡胶园里都会有很多蚊子,那位割胶工身上绑着的圆圆的东西,就是蚊香。那天我们也被蚊子叮得满身都是蚊痕,印象特别深刻。过后,Max的爸爸还向我们展示了割胶专用的刀和割胶的技巧。当胶汁在杯里凝结之后,割胶工就会把它们收集起来,然后卖给橡胶收购站,在附近的Kampung Parit Gong(帕里特 Gong村)的Temuan原住民村里,也有一个这样的收购站。
村委唐女士带我们走进了原住民村落,同时拜访了村里的原住民朋友Kak Su。Kak Su的屋边有几棵长得很高的火炬姜树,这种花是本地煮咖喱时常用的一种原料。我们还看到有很多山鸡在山竹树上休息,屋旁还有一棵珊瑚藤,树上开满了粉红色的花,非常显眼。当我们走近去看的时候,能看到很多银蜂正在花间采花蜜,这些银蜂采完花蜜后,就会回到它们的窝里,而Kak Su家特意做了两个窝给它们。屋主还很慷慨地让我们尝试了这种银蜂蜜,只尝了一点点,味道带着酸甜,感觉很开胃。在她家后院,还有一棵长得很高、结满了果实的Rambai树,这种Rambai果,客家话叫做“屙屎酸”,通常原住民或者马来人,都会用它的果皮来煮佳肴。
比如Kulit Rambai Masak Lemak Cili Api、Sambal Bilis Goreng Kulit Rambai、Sayur Lemak Kulit Rambai,都是用Rambai果皮做的特色菜肴。离开之前,Kak Su还送了很多Dokong(杜古果)让我们拿回去品尝,希望这种互相尊重的待客礼仪,能在不同的族群之间一直保留下去。过后,村长就带我们去了一个养殖场,这里是通泰渔场,占地整整10英亩,有30个鱼塘,主要养的是红非洲鱼,而且我们是专门养鱼苗的,红非洲鱼都是我们自己养殖、自己育苗的。如果是其他品种的鱼,比如batin鱼(巴丁鱼)、草鱼等等,就都是从外面批发进来的。听说我们这个渔场,应该是森美兰州最大的鱼苗场。
在养殖场的山坡上,还种了很多榴莲树,我们这里的榴莲树龄大概有三十多年,大多是二十到三十年树龄,占地整整十几英亩。这些榴莲树大多是猫山王品种,普通品种占20%,包括D24、D2和Kampung(乡村)榴莲,80%都是猫山王。榴莲果实一半我们自己卖,一半批发出去,柔佛、吉隆坡等地,有很多人会专门来这里吃榴莲。每年五六七月,是榴莲产量最多的时候,不过现在榴莲树一年能结果三四次,季节变得有些混乱,有时候产量多,有时候产量少。我们还打趣说“美啊”,问“什么美”,答案自然是“榴莲美啦”,又笑着问“你美不美”,大家都笑着回应“也是美”,简单的对话里,满是村民对家乡物产的喜爱。
接下来,我们就来讲讲关于葫芦顶的人事物,还会分享很多陈年的旧照片。我们村里的学校目前有79位学生,因为很多年轻人都向外发展,所以这里的孩子就越来越少了。不过我们这里还有其他种族的小孩在学校就读,他们的家长愿意送孩子来学习华语、读华小,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。毕竟多学一种语言,不同种族的学生就能更好地交流。我们这所学校,经过了六次迁校,才最终定在现在这个地方,从1953年到今天,这所学校也培育出了很多专业人士,有医生、有牙医、有律师,还有演员。
我们还遇到了一位小同学,问他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,他回答“Matusangha”,又问“今年几岁了?”,他说“九岁”。我们接着问他“你觉得在SJK(C) Kg Baru Pertang(巴鲁葫芦顶华文小学)读书开心吗?”,他笑着说“开心”。“为什么呢?”,“因为老师教课很好”。“你喜欢学华语吗?”“喜欢。”“你觉得学华语对你来说有什么优点?”“跟朋友们聊天可以说华文,我的好朋友是华人,他的名字是张智轩,是男生,他会跟我一起玩、一起骑自行车,还会来我家吃东西。” 学校的作用,不应该只局限于教育,它也可以成为一个让不同种族互相了解文化、建立友谊的好地方。所谓“再穷不能穷教育”,这个道理,很多华人都明白,也会格外重视孩子初期的学习阶段,所以大部分葫芦顶的人,都曾读过村里那间有很久历史的幼儿园。
村里有一个人寿互助公会,成立于1954年。以前我们生活很贫穷,有村民去世后,家属没有钱买棺材来埋葬,后来有一群热心的前辈,就牵头成立了这个公会。成为公会会员之后,只要有会员家里办丧事,就会向每一位会员征收帛金,然后把这些帛金交给丧事家属,帮他们渡过难关。以前有会员去世,不像现在这样,有Mercedes(奔驰车)载着遗体去义山安葬,以前有一辆棺车,是会员们出钱建造的,需要用人力来拉。每一位会员都需要出席,帮忙拉棺车,拉到义山上之后,还要把棺材抬上去,大家互相帮忙,情谊深厚。公会每年还会举办春祭,祭拜祖先,同时也会颁发奖励金给优秀的学生,鼓励他们努力学习。其实这里有三片土地,一片是公会的,一片是会堂的,大会堂就占了两片地。后来有人说我们新村好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办酒席,大家就慢慢筹钱,把大会堂打理好,现在村里办酒席都可以在这里,方便了很多人。
我们村里的消防隊,在森美兰州可以说是很有声望的,它成立得很有次序,也得到了全村村民的支持。最主要的是,我们成功申请到了一辆消防车,这辆车在我们救火的时候非常方便。在还没有这辆消防车的时候,我们自己制作了拉车,所有的救火设备都放在拉车上,靠人力搬运。消防隊成立到现在,曾经救过4次火灾。只是现在的年轻人,好像对加入消防隊没有什么兴趣,只剩下老一辈的村民在维持着消防局的运作。以前的年轻人很多,大概有三十多个人,不像现在,很难召集到人。村里的警钟有一个特别的规定,每个月1号下午3点,警钟会准时敲响,大家听到这个时间的钟声,就知道绝对没有火灾发生;如果是在其他时间敲响,那么大家就要立刻出来,准备参与救火,这就是警钟的作用。我们的消防隊成立于1974年,在80年代的时候,曾经因为经费问题停办了三年,后来村民们知道后,又继续大力支持,才让消防隊延续到今天。
除了消防隊,村里还有狮团,也是在村民的支持下延续至今。很多地方的狮队都已经青黄不接了,所以我们一直很积极地推广舞狮运动,希望家长和学校方面,都能配合我们这些文化工作者,让这项传统技艺传承下去。舞狮不限年龄,只要有兴趣,都可以来参加,我们很乐意和大家交流。有年轻人说,他从小就想参加狮团,因为以前觉得舞狮的人又帅又酷,后来在朋友的拉劝下加入,参与之后就深深喜欢上了这项活动。
说到葫芦顶的先辈,最早期的南洋客,有些是结伴而来,沿着彭亨河辗转到这里,很多人都是被“卖猪仔”过来的劳工,被称为“番客”,他们的妻子,也被称为“番婆”。有一批在战前和战后迁来的先辈,其中以两广人居多,尤其是客家人,渐渐地,客家话就成为了葫芦顶村民的日常交谈语言。在一些陈年旧照片里,我们能感受到当年葫芦顶村民的生活多姿多彩,有很多康乐活动,尤其是青年俱乐部,经常会举办歌唱、音乐类的节目,年轻人还会约在一起骑自行车,结伴出游,充满了青春活力。
在还没有大会堂之前,村里的结婚喜宴、回门酒席,一般都会选择在小学举办,简单却热闹。我们非常感谢谢水生先生的千金谢女士,为我们提供了很多珍贵的旧照片,让我们得以看到葫芦顶过去的模样。村里还有一间看起来很有规模的三帝庙,庙里供奉的三位大神,分别是华光大帝、齐天大圣以及太上老君,这些神像都是由葫芦顶先贤陈拾先生,从家乡广西陆川分多次带过来的。之后,三帝庙经过四次迁址,最后落在了现在山顶上的一块福地上,香火一直很旺盛。
村里还有乐龄俱乐部,举办的活动全部是文娱类的,包括舞蹈、歌唱。刚成立的时候,我们的舞蹈队员有二十多个人,随着时间推移,很多人慢慢老去,现在只剩下十几个人,依然继续在乐龄俱乐部里跳舞。如果周边有乐龄活动,他们都会邀请我们去参加,我们也会义不容辞地参与其中。对村里的乐龄人士来说,乐龄俱乐部是一个非常好的健康活动场所,他们可以来这里唱唱歌、跳跳舞,锻炼身体,同时也能结交一群朋友,大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,十分惬意。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团体,我们都希望它能一直存在下去。
每天天微光的时候,大概六点钟左右,就能看到一群妇女在公园做早操,锻炼身体;还有一部分需要打理农活的村民,会一身轻便装束,早早出发去果园、芭场,开始一天的劳作。村里还有一间五点钟半就开门的美食广场,主要是为了方便割胶工友和其他农民,让他们在工作前后可以来这里用餐、休息。那天早上,我们就和Max的父母在这个美食广场,吃了一顿简单却地道的早餐。
这次行程,我们在Max的家里住了一晚,他家周边的空气非常清新,屋前还有一棵很漂亮的桑葚树。可能我比较孤陋寡闻,从来没有尝试过这么肥美鲜甜的桑葚。过后,Max的妈妈还为我们准备了两道客家佳肴,请我们品尝。其实很多平时我们看起来随手可得的食物,如果你没有在幕后见证整个制作过程,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,几分钟就能吃完的东西,背后需要用上几个小时来准备,也不会察觉到,做饭的人,比如妈妈的双手,会不会被热油烫伤过。希望大家看了这个片段之后,可以开始珍惜为你做饭的人,读懂他们背后的那份用心和爱意。
当晚,我们也很庆幸出席了沈权新先生公子的新婚前夕自助餐,客家话叫做“开门厨”,这种形式的自助餐在新村很常见,大家聚在一起,热闹又温馨。
这些年,我们每一年都能得到政府的拨款,用这些钱,我们把篮球场升级了,还把义山的路全部铺了柏油路面,也修建了新的柏油路,同时提升了公园的设施。接下来,我们每一年也会获得两项拨款,我们会根据村里的实际情况,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、升级的设施,然后直接申请拨款来完善。我们还想建一座BALAI RAYA(综合礼堂)之类的建筑,只是目前没有合适的地方,我们已经去土地局咨询过,看看还有什么空余的土地,现在还在寻找当中。
说到村庄的未来,我的希望就是有更多的年轻人回来发展。要让村子发展起来、兴旺起来,其实并不容易,所以特别希望很多年轻人能回来,带动我们村里的经济,带来更多新的想法,开拓更多商机,这样才能让村子越来越好。其实我们也考虑过发展旅游业,旅游业的发展需要很多配套设施,包括美食、观光景点等等,这些都需要很多年轻人来带动我们。如果我们的村子一直只是一个老人村,让老人们去准备食物、打理设施,他们其实没有那个能力。所以我们真的希望年轻人能多多回来,和我们一起商讨,如何发展我们的旅游业,让葫芦顶被更多人知道。
我是土生土长的葫芦顶人,已经在这里居住了20年,我的爸爸妈妈也都是在这里出生的。我真心希望,那些在外面发展、甚至在国外发展的年轻人,如果有机会,多回家看看自己的父母,多回望自己的家乡。家乡,是每个人的庇护所,请记得多回到你曾经生活和成长的地方,与家人相聚,感受这份珍贵的亲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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