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这些定格在胶卷里的瞬间，是否勾起了你的回忆，又或者让你看到了曾经的自己。它们来自四十多年前，镌刻着中国上世纪八十年代孩子们最鲜活的童年模样。而捕捉下这些温暖瞬间的，是一位来自日本的摄影师——秋山亮二。与那时许多胸怀大志奔赴中国创作的摄影师不同，秋山亮二的中国拍摄之旅，最初只是一场意外的商业委托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，彩色胶卷还是稀罕物，就连影楼里也多是用黑白照片，再通过后期上色的方式，弥补人们对色彩的向往，人们的脸颊常常被涂成红扑扑的模样，这便是那个时代独有的印记。

委托秋山亮二的，是日本小西六写真工业诸事会社——也就是如今为人熟知的日本科尼卡美能达的前身。当时，这家公司为了推广旗下的樱花牌彩色胶卷，特意找到秋山亮二，邀请他前往中国拍摄一组儿童照片，用于制作年历。彼时的中国，并不允许外国人自由拍摄，除了必须持有官方介绍信，还得有向导全程带领。万幸的是，一位名叫齐腾金次郎的日本友人，与中国素有往来，他从中反复协调，终于为秋山亮二申请到了官方许可，秋山亮二这才得以背着他的禄来相机，踏上了前往中国的旅程。

拍摄结束回到日本后，小西六公司对拍摄结果十分满意。但年历只需要12张画面，看着剩下许多即将被舍弃的珍贵照片，秋山亮二与公司都觉得太过可惜，于是商量决定，再多拍一些照片，整理成影集出版。就这样，秋山亮二又陆续三次来到中国，每次都停留一个多月，专心投入拍摄。那时的拍摄器材远不如今天便捷，秋山亮二使用的是禄来120相机，每次只能拍摄12张照片，拍完就必须更换胶卷。回忆起当时的场景，秋山亮二说，他每次来中国，都要带上200卷以上的胶卷，满满塞进20公斤的行李箱里，一趟拍摄下来，一整箱胶卷都会用完，他也一路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辗转各地。至于具体拍了多少张，秋山亮二早已记不清，但按每卷12张、留存600到700卷照片计算，他的镜头里，收藏了近8000张中国孩子的童年瞬间。第一次接触中国的孩子，秋山亮二就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，那是纯粹又热烈的生命力。

在秋山亮二的眼里，那时中国的孩子格外会玩。下课之后，街道上、公园里、市场边，所有公共空间都是孩子们的游乐场，他们不会被圈在固定的角落，只会在家长可控的安全范围内，尽情玩着各种各样的游戏。秋山亮二将这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与单纯，看作是一个国家发展中的能量，一种坚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的力量。这份感受，也让人心有共鸣——时代的气息总会在人的成长中留下痕迹，即便地域不同，也能从照片泄露的蛛丝马迹中，拼凑出各个城市的独特印记。北京的孩子大多穿得挺拔讲究，举手投足间，毫不费力就能透出几分小大人的气宇轩昂；上海的孩子则多了几分摩登与生活气息，斑驳的弄堂里，男孩们冲向水龙头，肆意挥洒着汗水，酣畅淋漓；呼和浩特的娃娃们，脸颊上自带可爱的高原红，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黄土与山地，空旷而凌厉；桂林山水间的孩子，周身仿佛都弥漫着温润的田园气息。有趣的是，在故宫拍摄完一对父子后，秋山亮二也买了一件同款军大衣，结果淋雨后才发现，这件衣服重得根本穿不起来。还有昆明那个正在“吃面”的小朋友，表情有些狰狞，多年后秋山亮二翻看照片时才回忆起，自己当时也尝了这份“面”，确实超级辣，只是他到最后也不知道，那其实不是面，而是米线。

虽然有官方许可，拍摄基本没有阻碍，但各地周到的安排，却让秋山亮二深感困扰。当地摄影协会收到通知后，总会提前准备好小朋友，家长们也会特意给孩子穿上好看的衣服，还会化妆、涂口红。这份待遇虽让秋山亮二感到暖心，可作为摄影师，他更想捕捉孩子们未经修饰的自然模样。于是，趁着大人们不注意，他会偷偷帮孩子们擦掉口红。秋山亮二的这番话，也解开了许多人看到照片时的困惑——有些场景里，孩子们化着妆、穿着过于隆重的衣服，对于追求真实的摄影师来说，这样的安排确实令人头疼，但秋山亮二有自己的办法：孩子终究是孩子，你先拍他几张，陪他玩一会儿，等他觉得没劲了，就会回到自己原本的状态，而那，就是拍照最好的时机。

有时，秋山亮二也会利用清晨和傍晚的时间，背上三台相机，独自走上街头拍摄。他坦言，自己最担心的，就是无法捕捉到孩子们的真实状态，但孩子们的反应，很快打消了他的疑虑。这些孩子对他这个外国人没有太多戒心，常常会一窝蜂地跑过来，好奇地打量他的相机。秋山亮二也有自己的小技巧，虽然语言不通，但他会笑着和孩子们搭话，教他们日本小朋友玩的游戏，慢慢融入他们之中，然后在孩子们不注意的时候，快速按下快门，定格下最自然的瞬间。于是，我们能看到街头拿着玩具枪“战斗”的小伙伴，能看到红砖墙前嚎啕大哭的孩子，也能看到在滇池边奔跑的捕鱼少年，每一个瞬间，都充满了烟火气与生命力。

当然，拍摄之路也并非波澜不惊。1983年，秋山亮二在吐鲁番拍摄时，遇到了一群维吾尔族孩子。当时的环境有些杂乱，他便通过翻译和孩子们协商，打算坐小巴前往另一处场景拍摄。可等他们回来时，却发现孩子们的父母都聚集在了一起，怀疑自己的孩子被诱拐了。这次经历也给秋山亮二提了个醒，之后他随身都会带着一台宝丽来相机，有时拍完自己的作品后，会再用宝丽来拍一张即时成像的照片，送给小朋友留作纪念。而这张送出去的照片，后来也成为了1983年版《你好小朋友》影集的封面，这也是秋山亮二镜头里少有的一张摆拍照片。

时隔数十年，聊起对中国的印象，秋山亮二的感受朴素而琐碎，却又满是喜气。他说，中国的菜很好吃；在有些小地方的饭馆，杯子不干净，翻译会卖力地擦拭；坐飞机时，机舱里有苍蝇，空姐会锲而不舍地追着驱赶；抵达北京后，喝到的啤酒都是用壶装的，喝起来格外痛快。这些细碎的片段，拼凑出了他心中最真实的中国模样，也藏着跨越国界的温暖。

时光荏苒，一晃37年过去，当年出现在秋山亮二影集里的小朋友，如今都已四五十岁，成为了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。“他们现在成长为多么优秀的人了呢？好想见见他们啊。”这是秋山亮二多年来一直的惦念。于是，2019年，位于日本京都的出版商青草堂，联合中国相关机构，发起了“寻找秋山亮二镜头下的小朋友”活动。让人感慨的是，许多当年的小朋友，真的循着照片而来。那位在王府井补衣铺门前的红衣小女孩，2019年专程前往日本拜访了秋山亮二，她说，那张照片是她童年唯一的一张彩色照片，无论搬过多少次家，这本影集她都永远放在餐桌边，随手就能翻看；苏州桥上的那个蓝衣女孩，如今已经成为一位女士，成为了一名公务员；成都学校里那两个捧着饭碗、风卷残云吃饭的同学，也因为这张老照片，再次聚首在校门前。这些孩子们都格外珍惜这份童年印记，因为那是他们大多数人童年里，唯一的彩色回忆。

时间如白驹过隙，曾经的小朋友早已长大成人。正如秋山亮二所说，当他拍完这本影集后，这本书就有了自己的生命，自己成长，自己前行。“他们长大了，我没有，因为我看不到相机背后的自己。”秋山亮二的这番话，让人忽然动容——是啊，他也曾是个小朋友，我们也曾是少年。此刻，多想对着童年的自己，轻声说一句：你好，小朋友。